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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后得道成仙。查第格则再历爱情与婚姻,最终使他成为巴比伦国王。
两篇小说的框架看似如出一辙,实际在艺术构思上,却天壤之别。如庄生的那把火,什么都毁了,就是《道德经》不毁,暗示了道德的力量。我们也看到,作为丈夫的庄生,并没有对妻子田氏的所谓不忠给以责罚(说明他是一个讲道德的人),田氏就自觉无颜地悬梁自尽了。既然庄生被证明无罪,那么田氏就一定是死有余辜。这就是道德统慑下的社会,一个人的所谓不忠(即臣忠君、子忠父、妻忠夫的格局),既构成天大的罪过,违者自裁也就成了千百年不变的铁律。在这里,道德的残酷无情和道德作为隐形杀手的一面凸现出来。
伏尔泰未作相似的结尾处理,首先是他所接受的文化不同(1726年,伏尔泰来到英国,接受为期三年的君主立宪制思想的影响),再就是来自他对道德的不遗余力的批判,如在《查第格·殉夫》一节中写到:“那时阿拉伯有个惨无人道的风俗,源出大月氏,由于婆罗门僧的影响,在印度已经根深蒂固,大有蔓延全部东方国家的危险。一个已婚的男人死后,他的爱妻倘要成为圣女,就得当众抱着丈夫的遗体一同烧死(今之印度一些落后地区仍遗留着这一风俗——引者注)。”〔7〕
谈到殉夫一节,伏尔泰借商人赛克多的嘴说:“妇女投火的习惯已经有一千多年。经过时间钦定的老规矩,谁敢变更?还有什么东西比古老的陋俗更不可侵犯的?”伏尔泰又借查第格的嘴说:“要讲古老,理性更古老。”〔8〕这是伏尔泰小说思想的最基本主张,即无论什么人,也无论有什么样的人格缺陷,都有尊重他人和被他人尊重的权利与义务。因此,在伏尔泰的笔下才会有一个圆满的道德结局:既让查第格走向幸福,也不致因其前妻阿曹拉对丈夫有过所谓的不忠而落难。
同为道德,在《庄子休鼓盆成大道》中,它可以杀人;在《查第格》中,它却可以宽人待己。这就是说,什么样的人文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作家。所以,读一国小说家的作品,大体可以知道它所背依的社会价值体系。研究一个社会,从小说入手无疑是一项相当繁重的工作,但它同时也是最容易看到社会本质的一个窗口。
韦君宜与沈从文
韦君宜去世的时候,“留给”生者一个难题,就是中国社会各阶层(上层)所一向在意的盖棺论定问题。具体说来,大致如邢小群女士所述:
1月27日晚,杨团来电话说:“我母亲去世了。”消息很突然,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说了一句:“我明天去看你!”她说:“你来吧,有些文字上的事想和你商量。”杨团是韦君宜的女儿。我因为和孙珉编辑过《回应韦君宜》,同她有密切来往。
第二天上午,我打电话给杨团,说这就动身去她家。她说,先传来两篇东西,让我帮她斟酌一下:一篇是《讣告》,一篇是《韦君宜生平》。两篇的开头一样:“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著名女作家、编辑家、出版家,人民文学出版社原总编辑、社长韦君宜……于2002年1月26日12时30分在北京协和医院辞世。”
我将《讣告》开头一句改成“著名女作家、编辑家、出版家,人民的好女儿,人民文学出版社原总编辑、社长韦君宜”。杨团看了我改过的地方,说:“完全同意。”并立即给出版社传真过去。那边很快来电话,不同意改掉第一句“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并删去“人民的好女儿”。杨团在电话中一直和他们讨论,说到如果母亲在世,也会同意我们的意见。最后,“优秀党员”和“人民的好女儿”都去掉了〔9〕。
我以为,去掉“优秀党员”和“人民的好女儿”这样的“硬性”结论,不仅无损于韦君宜,相反倒使其与读者的距离更近了。然生活在传统意识里的人们,往往又特别在乎那些“硬性”的定论,以为谁一旦“优秀化、人民化”就身价百倍了。其实不然。以作家为例,读者看重的是作家的作品和人品。再“硬”的结论,没有作品,读者也不会买账;有广为读者喜欢的作品和上乘的人品,没有“硬性”的结论,照样在读者中立得住。沈从文就是这样一位作家,他去世的时候,新华社仅发《沈从文告别亲友和读者》一简讯,虽无任何“硬性”结论,但其民间基础,是许多挂满高贵头衔的作家所无法比拟的。沈从文来自民间,又还原于民间,这在他的丧事上表现得十分得体——
他生前屡次嘱咐家人,他死后,不开追悼会,不举行遗体告别。但火化之前,总要有一点仪式,是合适的。只通知少数亲友。不收花圈,只有约二十多个布满鲜花的花篮,很大的白色的百合花、康乃馨、菊花、菖兰。参加仪式的人也不戴纸制的白花,但每人发给一枝半开的月季,行礼后放在遗体边。不放哀乐,放沈先生生前喜爱的音乐,如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等。沈先生面色如生,很安详地躺着。我走近他身边,看着他,久久不能离开。这样一个人,就这样地去了(此句使人心生感动——引者注)。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10〕。
写这段文字的汪曾祺先生,在他去世的时候,也完全仿照了其恩师的丧事,简洁、优雅、人性。惟其如此,这对师生才久远地活在读者心中,而不是“活”在冷冰冰的“伟大、忠诚、杰出、优秀”般的石碑中。无论什么时候,活在石碑中的人与活在人心中的人,永远是不可同日而语的。石碑中的人是死人;人心中的人是活人。臧克家的名诗,“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大意),说的正是这层意思。
巴克利与蒋百里
有一天,我一打开电视,就非常好奇地看到这样一个画面:一个家伙正面带微笑地亲吻一头驴的屁股!嗬……我还没来得及对这个镜头加以评论,电视上就说了,那个亲吻驴屁股的家伙是NBA的老牌球星巴克利,起因是:他曾誓言,说新加盟NBA的中国籍球员姚明,如在今后的比赛中,能单场得分超过二十分,他就去亲姚明的屁股。在巴克利迷看来,这不过是一句戏言。但当姚明真的为休斯敦火箭队拿下三十分后,巴克利老兄即告知媒体,说我决定去亲吻姚明的屁股,是以兑现诺言。且不说姚明是NBA的小字辈,就是他所接受的儒家文明,也不允许他去开那样的国际玩笑。在姚明不愿“奉献”屁股的情况下,巴克利变通地跑到乡下,花五百美元买回一头驴,在媒体的监视下,他亲吻了那头驴的屁股。现在回忆起来,这大概是2002年底或2003年初的事了。
巴克利的诚信行为,使我想起民国初肇时期的一个重要人物蒋百里(其女儿蒋英为钱学森夫人)。此人称得上是民国初期难得的军事人才,他和蔡锷是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1905年,蒋百里从日本学成回国后,又去德国第七军深造。二十九岁那年,蒋百里即担任著名的保定军官学校的校长,其任期虽只有短短半年,但他的影响却无与伦比。当时的保定军官学校的学员都记得,蒋百里在做简短就职演说时曾有过这样一番话,他说,如果自己不称职,“当以自杀明责任”。在学员看来,这不过是一句过激的玩笑。然半年后,意外真的发生了。一天,蒋百里在召集学生训话时,有感于自己在北洋军阀的控制下,不能实施建军报国大志,便以沉痛的心情对大家宣布:“我初到本校时,曾经教导你们,我要你们做的事,我也必须做到;你们希望我做的事,我也必须做到。你们办不到,我要责罚你们;我办不到,我也要责罚我自己。现在看来,你们一切都好,没有对不起我的事,我自己却不能尽校长的责任,是我对不起你们。”〔11〕说完,拔出手枪,对着胸口就是一枪。
这是两则有关诚信的故事。我想说,类似佳话,在任何一种社会都会存在,然所不同的是,有的社会将诚信嵌入了法治的轨道,有的社会则自始至终都将诚信置于道德轨道内。前者框架下的诚信,可称之为“边缘性体制”,是对法治的辅佐与补充;后者框架下的诚信,可称之为“单元性体制”,即法治是法治,道德是道德,二者属于并行关系。所以我们看到,法治与道德并行的社会常常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社会危机时就强调法治;出现诚信危机时就多强调道德。
将诚信嵌入法治轨道的社会则不同,首先这里没有权力杠杆,再就是人人都必须在法治框架下,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在这种大环境下,你若以为道德是个小问题,那么就大错特错了。以美国为例,倘若一个人被证实有到保险公司诈保,或恶意透支信用卡之类的行为,那么这些便被记录在你的社会安全号簿下,从此你几乎就寸步难行。因为此后你无论以何种方式参与社会活动和交易(比如贷款、购房、买车、应聘等等),对方首先去电脑上查看你的社会安全号簿,一旦发现有不良记录,便拒绝与你合作。巴克利之所以要去亲吻驴屁股,不一定说他本人有多崇高的思想,是他自己怕这件事影响他的社会信用度,以免因小失大。在美国,没人给你做思想工作,也没人宣传和强调道德的重要性,但那里的绝大多数人却都在按道德原则生活,目的就是要建立个人的社会信用形象,使自己的生活更加便利些和幸福些。
彭德怀与比尔·盖茨
1974年10月23日,彭德怀知道自己不行了,又一次对侄女彭钢谈到骨灰的处理问题。他紧紧拉着哭成泪人似的彭钢的手,深情而又悲怆地说:“我多么想把骨灰同我的两个弟弟埋在一起。但他们都是革命烈士,而我是一个反革命呀!我玷污了他们呀!”说着,泪水从他永远透着坚毅与刚强的眼里哗哗地流了出来〔12〕。
在这里,东方的彭德怀所遇到的麻烦是不相信自己。而二十八年后,西方的比尔·盖茨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我们知道,比尔·盖茨世界首富的头衔已保持多年。有人曾给他算过一笔账:说盖茨今年四十五岁(2002年),假使他还能活三十五年,那么他必须每天花七百万美元,见上帝时才一无所有。这说明,盖茨很有钱,但其财富主要来源于市场对微软的认可,那么盖茨的钱也就是自己辛苦赚来的干净钱。盖茨并不因为自己是世界首富了就忘乎所以,相反他还特具自律性,如平时生活俭朴,一顿饭常常是一块牛排打发了事:如近年先后向社会捐出两百多亿美元,列现代五十位最慷慨的美国慈善家之首;如他打算以后捐出大部分财产,只给三个孩子各留一百万美元(这点钱相对于他的数百亿美元资产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尽管如此,美国人还是不满意。微软垄断案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舆论称他为‘数字时代的魔鬼’。可怜的盖茨动辄得咎,他向学校捐献了软件和个人电脑,人们指责他变相广告,想要向下一代推销产品;他向印度捐了一亿美元防治艾滋病,报纸批评他是为了获得免税权。实际上,盖茨的捐赠除了当事者感激外,舆论反响普遍不佳,媒体上充满了对他动机的猜测。”〔13〕时间一长,连“比尔大帝”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了。他在接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采访时说,对自己拥有如此巨大的财产的确感到“内疚”。
普通人我们就不说了,对于经历非凡者如彭德怀、比尔·盖茨来说,不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尤其关乎革命非革命/正当挣钱多少的问题,的确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仅就彭德怀而言,在他临终时,无论其内心怎么样,至少从他嘴里道出了对自我的否定。如其所言,两个弟弟“都是革命烈士,而我是一个反革命!”最后一句“我玷污了他们呀”证明他对自己的不相信基本上是真实意思的表达(最重要的是包括这么一层真实:彭德怀不相信自己有平反昭雪的那一天)。他对与错?历史早已证明,革命的彭德怀是对的,但处在长期的政治运动和一边倒舆论态势下的彭德怀,却无法不相信自己是错的、反革命的。话又说回来,像彭德怀这样刚正不阿、经历非凡的人,要让他心悦诚服地向指鹿为马的无耻政治认错,即承认革命的自己是反革命的,仅凭猜想就可以知道,在彭德怀那里具有异乎寻常的难度!历史恰恰就在这个关键时刻给我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彭德怀竟然在临终前如泣如诉地承认了自己是反革命的。说到这里,你不得不佩服三人成虎的巨大作用力,它真的可以颠倒一切,即使处在西方民主语境下的比尔·盖茨也难逃其害。
彭德怀与比尔·盖茨所遇到的困境,使我想起朱学勤先生就传统社会问题曾谈到的“英美模式与法俄模式”。他说英美采取的是有限革命,特征是“人心中最为柔软的那一块”(即灵魂),“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法俄则采取无限革命,特征是“绕过制度,从政治革命到社会革命,最后一幕总要有文化革命,灵魂深处爆发革命,‘不杀灵魂不杀戏’”〔14〕。朱学勤先生的这番话,我一向认为是很有道理的,以他的“法俄革命对中国影响颇深”的说法,来套彭德怀的困境与遭遇,几乎没有什么误差。问题是,比尔·盖茨所遇到的困境又怎么解释呢?他可是处在“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的语境下呀!惟一的解释是:人心中最为柔软的那一块,在哪里都不是一方纯粹的净土,所以才特别需要人们的倍加呵护。
注释:
〔1〕柏杨:《中国人史纲》(上);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8年版,第266页。
〔2〕参见狄马:《伟大的几分钟》,2003年第2期《读书文摘》。
〔3〕《华盛顿》,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0年版,第277页。
〔4〕参见伍立杨:《狭小的大人物》,2002年第12期《读者》。
〔5〕《警世通言》,河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0~15页。
〔6〕〔7〕〔8〕《伏尔泰小说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4~59、29~30页。
〔9〕参见邢小群:《为韦君宜送行》,2002年7月19日《湘声报·观察周刊》。
〔10〕《汪曾祺文集·散文卷》,江苏文艺出版社1993年版,第147页。
〔11〕参见叶兆言:《闲话蒋百里》,2001年第14期《读者》。
〔12〕参见彭钢:《彭钢少将忆伯伯彭德怀》,1998年10月19日《瞭望》。
〔13〕参见郭松民:《比尔·盖茨的委屈》,2003年第3期《杂文选刊》。
〔14〕参见朱学勤:《朱学勤谈英美模式与法俄模式》,2002年第2期《天涯》。
西方的“瘦身”与东方的“胖虚”
——慈善文化漫谈
? 王开岭
决不是理解了才能信仰,而是信仰了才能理解。除非我信仰了,我决不会理解。
小说人物的命名
? 钟梦姣
不是所有的作家都注重作品中人物的命名,正如不是所有的作家都不注重作品中人物的命名一样。按照中国孔圣人的教导——“名不正则言不顺”,自然,人物的命名大有讲究。
给我们印象最深的,当是被誉为中国封建社会“百科全书”的《红楼梦》。人们早就从评论家、大学教授、红学专家那里了解到,“贾政”即假正经、“贾雨村”即假语村言云云。而林黛玉、贾宝玉和薛宝钗这三人名字中的“宝”和“玉”的交织,其实早就暗寓着三者关系的错综复杂及其命运乖舛。作为人物名讳的进一步延伸,“字”与“号”也承继着这一功能。《水浒传》中的宋江乃“及时雨”、“孝义黑三郎”,誉美之情溢于言表,而“智多星”与“吴(无)用”的似是而非的关系似乎在暗示着作者对农民起义军“路在何方”的思考。一句话,名也好,字也罢,绰号亦然,都并非无为而作,实有深意焉。
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依然承继着这一文化道统,诸多作者对小说中的人物命名未敢掉以轻心。首先,作者将主要人物的名讳与其命运、身份、地位关联起来。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中的“阿Q”,正是一介流氓无产者形象,以其地位和身份,似乎不足以享有一个完整的名字,而“阿Q”中的“Q”下一点正象征着阿Q头上那愚昧的辫子,予人以可笑而又可悲之感。《孔乙己》中的孔乙己,孔姓源于他乃圣人之徒,“乙己”在于他识得几个古文字。而《伤逝》中的子君,作为那个时代的新女性同时又是最终的失败者,此名字令人顿起苍白、怜香惜玉之感,寄托着鲁迅对其的无限忧思。巴金《家》中“觉”字排行的青年,在“觉醒”中奋发,也在“觉醒”中被泯灭。其次,我们发现,作者为小说中的人物命名还与时代及文化思潮密切相关。四五十年代的青年多被命名为“解放”、“援朝”什么的,六七十年代的主人公则多半叫“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