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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1-10-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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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此时苇岸先生说话的声音气若游丝,停顿了一下说,现在说话很费劲……歇了好一会,然后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其实小松也不容易啊!从这点上,我又感受到苇岸先生作为男人的柔情一面和他对前妻愧怍和感激不尽的亲缘……
  苇岸先生原名马建国,汉族,1960年1月7日生于北京昌平县北小营村。1984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大学期间开始写诗,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起主要进行散文写作。他的笔名最初来自北岛诗句:“我是岸/我是渔港/我伸展着手臂/等待穷孩子的小船/载回一盏盏灯光。”也有另外的因素。他说:“这个名字在视觉上是一片朴素风景;还有它原本的谐音可警我在灵魂上自励一生。”从这个笔名的由来中,我们可以窥见苇岸先生是以布雷兹·巴斯尔所称许的“一棵有思想的芦苇”来自况并自勉的。布雷兹·巴斯尔曾说:“人类只是一根芦苇,原是世间最脆弱的东西。但这是一棵有思想的芦苇。用不着宇宙全副武装地把人类轧碎,一股气流,一滴涓水,足以灭亡他。然而,即使宇宙轧碎他,他也比灭亡他的宇宙更其高贵: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死亡,知道宇宙的优势……”布雷兹·巴斯尔这段话就像是苇岸先生短短39年人生历程的谶语式地写照:苇岸先生——这个世纪末大陆上最后一棵会思想的芦苇,在溷浊的空气中不幸被潜伏在肝脏里的癌细胞蚕食殆尽,他摇曳生姿的躯体经受不住尘嚣飞旋的一股气流的席卷,他正直磊落的心灵也如芦苇一般不堪重负地嘎然折断……虽然苇岸先生的肉身已经火化,但他优美、睿智、温善、木质的灵魂将永世长存,他为数不多的作品和对于汉语写作的贡献也会随着时序的迁移愈来愈显示出它金子般贵重的光泽,愈来愈散发出宁静自然、鲜活馥郁的芬芳。
  在《大地上的事情》这部精粹的散文集扉页上,苇岸先生写道:“我欣赏这样的两句话:‘人皆可以为尧舜’、‘上帝等待着人在智慧中重新获得童年’。在这个世界上,我觉得真正的作家或艺术家,应是通过其作品,有助于世人走向‘尧舜’或回到‘童年’的人”。苇岸先生就是属于这样一种“族类”的作家(这类作家即是“木质的、温善的、心灵的、精神的、导引的建设型作家”):在物质/精神、技术/人文的文明冲突中,苇岸先生用他39年“厉行节俭,抑制贪欲”的俭朴、素食和“内心精神上提高〃的自我完善的生命之旅,温和地表达了他对物质的实利主义、对人文环境及产品的技术化和商品化的拒斥与抵制;还用他对大自然心脏律动的倾听以及与大自然相亲相近的大地上的事情的书写,委婉地表示了他对工具理性和现代化负面影响的困惑、忧虑和不满。他对列夫·托尔斯泰和“圣雄”甘地、马丁·路德·金等人促进和践行的非暴力主义一见倾心并推崇备至,而且表里如一、身体力行地积极倡导梭罗、托尔斯泰、萧伯纳等人主张的素食主义。他服膺和笃行的素食主义不仅仅是弃绝杀生、粗茶淡饭、所求有度的深居简出的日常生活,也不仅仅是出于一种个人的特殊癖好,而是得之于一种深刻的理念和对人类的忠告,那就是抵制金钱至上主义的诱惑、对物欲的节制和对精神自我完善的崇高追求。他并非主张禁欲主义,但他教人简化生活,“根据条件(资源)许可来生活”,即节制、“悔过和自我克制”并遵循自然的法度,从而将自己诗意的官能保持在最澄澈的状态之中,以便不为物役,保持精神上的自由。由于身患重病,苇岸先生在医生和亲友的反复劝说下,被迫像吃药一样地开了荤,一度中断了坚持一辈子的素食,为此,他在临终前深表愧悔,让妹妹马建秀记下他最后的遗言:“我平生最大的愧悔是在我患病、重病期间没有把素食主义这个信念坚持到底(就这一点,过去也曾有人对我保持怀疑)。在医生、亲友的劝说及我个人的妥协下,我没能将素食主义贯彻到底,我觉得这是我个人在信念上的一种堕落。保命大于了信念本身。”在死神君临之前,他忍受着内心剧烈的挣扎和煎熬,再次将自己置于更高、也更苛刻的生命尺度之下。针对某些人质疑他一方面享受着现代文明提供的好处,另一方面又虚伪地批评现代文明,他这样说服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是消费最少的人,也不是消费最多的人,但我敢说我是一个为了这个星球的现在与未来自觉地尽可能减少消费的人。”苇岸先生声言地球人多粮少,不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增加地球的负担,也不忍心让孩子加入生存竞争,因而他一生也不要孩子。在《素食主义》一文中,他道出了自己的向往和追求:“除了对一切生命悲悯的爱以外,自觉的素食主义本质就是节制与自律。……《历史研究》的著者汤因比即认为,工业革命以来被刺激的人类贪欲和消费主义,短短二三百年间,便导致了地球资源趋于枯竭和全面污染。面对未来,人类不能再心存科学无敌的幻觉,科学虽有消除灾害的一面,但(现实已经表明)一种新的科学本身又构成了一种新灾害的起因。人类长久生存下去的曙光在于:实现每一个人内心的革命性变革,即厉行节俭,抑制贪欲。……托尔斯泰也曾讲过,人类不容置疑的进步只有一个,这就是精神上的进步,就是每个人的自我完善,人类如果没有内心精神上的提高,那么徒有外部体制上的改革,也是枉然的。”他这种特异的声音无疑是属于“稀世之音”的那一种;他这种谦卑悔过和克己自制的生存方式是可以归属于清明拔俗的圣子圣徒的那一类。在甚嚣尘上的商业化时代,物质的诱惑和文明的陷阱不但没有腐蚀掉他这些充满生命善意与光明诗性的品质,反而更强化了他“只有从物欲的泥淖中挣脱出来才能保持尊严,获得自由”的这种独特的操守。由此,他义无反顾地走上了一条与物质文化对峙的自我救赎的不归之路。他在给友人一平的信中就这样阐述他认同索尔仁尼琴反对“贪婪的文明”和“无限的进步”的信念:“现代人类具有一种被科技进步助长的顺应和放任本能的趋向,而人们乐于把这种本能当作‘人性’。”在给谢大光先生的书简中,他进一步阐明了他的这种观念:“从终极讲,如果‘大自然’本身存在着某种警告人类(包括它的其他物种)不得越界的‘象征’,而人类又视而不见,那么对科学的无限‘探索’的反对,就是必要的。对于以科技为本质和核心的现代文明所呈现出的不可逆转的进程,我信奉前苏联诗人沃兹涅先斯基的一个说法:‘如果最终导致人的损毁,那么所有的进步都是反动和倒退。’”这些箴言圣歌式高贵的金质诗句,是大自然在心脏中所蕴含的话语,它通过这个圣子圣徒之口传授给我们,使我们听了战栗。在前现代文明、现代文明、后现代文明并行不悖的社会历史进程中,苇岸先生的这种声音显得多么微弱、稀少而弥足珍贵。在强大的不可逆转的现代化进程面前,苇岸先生的这种“稀世之音”尽管有可能被喧嚣的尘世噪音所淹没,但苇岸先生仍通过他坚守的信念和严谨的著述,使跟他接触的人和读到他作品的读者都走向“尧舜”或回到“童年”。他清洁的精神力量、澄明的俭朴美德和深邃的思想光芒来自圣洁而宁静的天堂,映照出大地上的一切人与事与物的本质和核心。这个物欲泛滥、精神沉沦、人性沦落的尘世上如果缺少具有使命感和富于理想精神的这种“族类”的作家或艺术家,我们的心灵世界就会黯然失色,大地也会垂首默默无言。
  已经沉疴难起的苇岸先生在最后面对死神的日子里,一直很坦然、很平静。邻床的病友在剧烈的疼痛折磨下,全都在大声地痛叫着,而他却蜷腿坐在那里,怀抱着自己脆弱如苇的生命和坚韧如磐的信念,默默不语……在病魔肆虐、体力不支的状况下,他还锱铢必较地计算着如何运用最后的时光,争分夺秒地硬撑着整理、修订完他自己所有的文稿,把过去文章中不合于自己艺术原则的内容全部删去,并井井有条地安排好他身后的丧事和具体细节(那是一个十九世纪式的葬礼,朴素、永恒、伟大而又深具古典精神),为此他耗尽了一生最后的心力。他是如此彻底、如此完美的一个人,一个极少沾染世俗油污的圣子圣婴。他没有孩子,妻子已与他协议离婚;他不要墓地,也不留骨灰。他干干净净地来,又干干净净地去(“来于大地,归于大地”),除了那些清澈、明亮、滋润、爽洁的“抵达原始”、直抵灵魂的文字,苇岸先生在这世上什么也没留下……苇岸先生在他的《最后几句话》中说:“二十世纪这辆加速的列车已经行驶到二十一世纪的门坎了。数年前我就预感到我不是一个适宜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人,甚至生活在二十世纪也是一个错误。我不是在说一些虚妄的话,大家可以从我的作品中看到这点。我非常热爱农业文明,而对工业文明的存在和进程一直有一种源自内心的悲哀和抵触,但我没有办法不被裹挟其中。……我深感自己写的作品数量很少。我曾在一篇短文中说到:在写作上我没有太大的奢求,一生能够留下二十万字的自己满意的文字就感到非常欣慰了。但我尚未度过半生,许多想写的作品都未能如愿。本来我将40岁作为一个新的开端,40岁确是人生价值、写作观念、写作方法成熟的一个转折。同时我最大的遗憾即是没能写完我悉心准备了一年的《一九九八廿四节气》一文。”这篇九百字的短文是他从容告别人世、返归大地临行前袒露心迹的绝笔。一位刚刚进入散文创作艺术盛年的中国杰出青年散文家的文学艺术才华还远远没有完全展露,就和十年前同样居住在昌平的中国杰出青年诗人海子一样,就这样过早地离开了我们这些热爱他们的朋友和读者。
  在苇岸先生阅读、写作面对的墙上,一直挂着两幅肖像,他们是列夫·托尔斯泰和享利·戴维·梭罗。他对朋友们说,他是生活在托尔斯泰和梭罗的“阴影”中的人。实际上,他是一个“人类的增光者”,仁厚的博爱和至善的赤诚以神奇的力量使他在同代人中出类拔萃。在一个不需要操守、良心,不需要高尚和理想的世纪末,苇岸先生不像某些作家那样放纵,随意为追求产量和追逐名利每日下笔千言甚至万言,他崇尚以最少的文字,写最大的文章,以生命的体验和刻苦的研读为安身立命的根本。在回答《新生代散文选》编选者楼肇明先生提问时,苇岸先生曾说:“在这个文字被轻佻地滥用的时代,我尊崇古人对文字的敬畏和虔诚。巨量的字数对一个作家也许是有益的,但世界对此已经表示了它的忧虑。在散文的道路上,我常常这样提醒自己。”虽然他写作速度很慢(一年写出两万字的作品对他而言是正常的),但这并不妨碍他谨严而又有节制的写作态度和写作方式,使他的创作达到一般作家难以企及的高度和深度。他的著作和思想以及独具人格魅力的精神召唤,将滋养我们这些后继者永生永世。
  按照苇岸先生的生前嘱咐,他的丧事从简,在他的遗体告别仪式和骨灰撒放大地时不放哀乐,另选他喜欢的安详的宗教清唱音乐(诗人王家新送给他的一盘音乐磁带)作为他最终的安魂曲。5月23日,在京及从外地专程赶来昌平的60多位诗人、散文家、学者为苇岸先生送行。10点30分,苇岸先生遗体火化前,由他的朋友、诗人树才朗诵专为他翻译的、他热爱的法国诗人雅姆的《为他人的幸福而祈祷》一诗:天主啊,既然世界这么好地作着自己的事情,既然集市上膝头沉沉的老马和垂着脑袋的牛群温柔地走着,祝福乡村和它的全体居民吧。
  你知道在闪光的树林和奔涌的激流之间,一直延伸到蓝色地平线的,是麦子,玉米和弯弯的葡萄树。
  这一切在那里就像一个善的大海洋光明和宁静在里面降落。
  而树叶们歌唱着在林子里摇晃感觉到它们的汁液迎着欢快明亮的太阳。
  天主啊,既然我的心,鼓胀如花串,想迸发出爱和充盈痛苦:如果这是有益的,我的天主,让我的心痛苦吧……
  但是,在山坡上,纯洁的葡萄园在你的全能下温柔地成熟。
  把我没有拥有的幸福给予大家吧,愿喁喁倾谈的恋人们在马车,牲口和叫卖的嘈杂声中,互相亲吻,腰贴着腰。
  愿乡村的好狗,在小旅馆的角落里,找到一盘好汤,睡在荫凉处,愿慢吞吞的一长溜山羊群吃着卷须透明的酸葡萄。
  天主啊,忽略我吧,如果你想……
  但是……谢谢……因为我听见,在善的天空下,这些将死在这只笼子里的鸟,欢快地唱着,我的天主,就像一阵骤雨。
  正午时分,他的骨灰伴着花瓣,被他的亲友们全部撒在生养他的故乡昌平县北小营村东边的东河里和旁边的麦田以及树林中,树才再次朗诵另一首苇岸先生选定的雅姆的诗《为同驴子一起上天堂而祈祷》。盛放苇岸先生骨灰的瓷坛原是他家中阳台上朴拙的菜坛,家人遵他遗愿,洗干净后用来装骨灰,由此可见苇岸先生一生的生活清贫、俭省、朴素之一斑。他心爱的藏书原来打算捐献给孕育他童年和少年的乡村学校,后来他担心学校不能按他的意思处理,加上乡村学校设施的简陋,天长日久了,怕这些凝聚着他毕生心血的藏书散失掉,就仍集中保存在他的旧居里。在昌平和北小营村,有苇岸先生的一生和他那座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的人世间最朴素、最自然、最原始的最后居所。他如同他崇敬的托尔斯泰一样,都有这样一座“世间最美的坟墓”(茨威格语)。
  苇岸先生的生命虽已化作一?骨灰,撒入正在抽穗的麦田后,却换成了另一种方式的生命。
  在他写下的绝唱《谷雨》中他这样寄托了他的梦想和宿愿:“麦子拔节了,此时它们的高度大约为其整体的三分之一,在土地上呈现出了立体感,就像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开始显露出男子天赋的挺拔体态。野兔能够隐身了,土地也像骄傲的父亲一样通过麦子感到了自己在向上延续……”苇岸先生来自辽阔的大地的深处,也将与大地融为一体,他的灵魂也将与大地上的万事万物荣辱与共、生生不息。
  大自然质朴谦逊的儿子——大地上悉心的洞察者与罕有的倾听者——茫茫大地上漫游四方的行吟诗人和浪漫主 义思想家——最后一棵会思想的芦苇——苇岸先生——走向了无限接近天际的天堂之门的彼岸 ……
  苇岸先生,一路走好!

  胡适的书生气

  
  ? 耿介耳
  胡适向有“二十年不谈政治,二十年不入政界”的话,从整体来看,大抵是真心迹。鲁迅曾拿胡适、陈独秀和刘半农三人做比较,这个比喻的共同条件就是,“将韬略比作一间仓库”,在这仓库的门前,内隐涵丰的胡适定然是在门上贴一张这样的小纸条,书“内无武器,请勿疑惑”;豪气干天的陈独秀则会爽然直竖了大旗,直书“内皆武器,来者小心”,同时门户大开;只有“半农却是令人不觉其有武库的一个人”。可见胡适的韬光养晦,内敛含蓄。从胡适的从政经验上看,他若有意于仕途官位,早就有了不止一次的机会。1933年时任行政院院长的汪精卫就曾力请胡适做教育部部长,结果为胡氏婉拒,答曰要“保存这一点独立的地位”,“养成一个无党不偏之身”,“为国家做一个诤臣,为政府做一个诤友”。1947年,蒋介石再邀胡氏做国民党政府委员兼考试院院长,仍然没有成功。蒋介石以为胡适是嫌官阶太低,即以行政院长的位子相许,据说把个胡适急得犯了心脏病,惟恐却之不去。看胡适的一生,真正做过政府官职的要属在抗战期间担任的驻美大使一职。国难当头时出任此职,是胡适心系苍生而不得辞的表现。这样说的理由,就是胡适即使在这个职任上,也同样有负累的感觉,以至政府的免职书一到,他才如释重负。
  胡适的地位,在中国本世纪的头五十年中,基本是处于主流一派的,尤其到了四十年代,他的地位和声望都远高于当时的一些闻人硕士。在政府的眼里,尽管他并不与自己过分的亲近,但胡适的精神资源和力量还是颇值得利用的。这就有了1948年蒋介石玩的那次推举胡适为“总统候选人”的把戏。当时,国民党欲召开“行宪国大”,选出“总统”、“副总统”后,再由“总统”提名“行政院长”,组成“行宪内阁”。为了稳定时局,使自己能在争权夺利的纷乱中稳操胜券,蒋介石搬出了一个书生——时任北大校长的胡适。胡适在这个时候出现,自然会成为党系之争的挡箭牌,急骤倾轧中的缓冲带。这一次,蒋介石要送给胡适的,是行将做一国之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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