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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为圆坟,在地下也好做个伴。”
我听了,后脑勺有点发麻,车厢里好像变冷了,害我打了个激灵。我从衣兜里摸出烟来,点着了,狠吸了几口。苏五自己掏出只米色的象牙烟斗,点上了,笑吟吟地看着我,继续讲道:“很匪夷所思吧?我第一次听说时,也跟你的反应一样。小镇上,好像一直都有这风俗。”他“吧吧嗒嗒”地抽了口烟斗,道:“我这次回去,便是要看看这阴亲是怎么个结法!”
我闷闷地抽着烟,连一句话都不愿讲了。
二 长明灯
到达小镇时是半夜,我下了火车,苏五在出口便与我冲散了。我站在月台上,看到车上的工作人员正用担架往下搬两件盖着白布的东西,经过我身边时,我看到其中一块布里伸出一只手,那手的指甲缝里藏着暗红的东西。担架边还放着台留声机,与我在车厢所见的那台一模一样。目送着担架上了辆黑色的洋车,我收回目光。拿着行李,雇了辆人力车,往镇上去了。黑沉沉的夜,连一点星子都没有,月亮也看不到。虽说比北方和暖,但那风吹在脸上,还是像刀子割一样痛。我看着烟头上的火星,低头把手往袖子里塞。
“客官,是探亲还是作客啊?”人力车夫开口道,听那声音,好像声带被人横切了段,颤颤巍巍的。我咳了声,道:“算是探亲,也算是作客吧。”他笑道:“客官说话真有趣,看您的装扮,一定是城里来的。”我“嗯”了声,继续闷闷地抽烟。人力车夫倒是挺能说的,我累得不愿搭话,他也自个儿在那里说。
他说:“您来得还真是时候啊,可以赶上难得一见的娶阴亲了。说起这娶阴亲的人嘛,是苏家本家的最小的儿子,听说那个大儿子在城里很有钱。唉,有钱就是好,连死了都可以娶老婆,不像我,三十好几了都还在打光棍。”
我跟死了一样僵在车里,动都不愿动。真是不应该回来啊,当初离开镇子到外求学时,母亲已经很反对了,说我枉读圣贤书,连祖宗礼数都抛了。事隔多年,虽说早已料到她的顽固,但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荒唐。我暗暗叹了口气,听到车夫说:“客官,到了。”
我抬起头,看到远远的,黑沉沉的前方,有一盏橘黄|色的灯,高高挂在天际。“那盏灯还没有灭吗?”我自言自语道。车夫耳朵尖得很,听到我的话,道:“客官,您这话说得不对,那灯可是这个镇子的标志,庇佑着镇子的安宁。要是灭了,那还得了。”
我闷声不响,懒得跟他说。
在镇口让他停车,给了车钱,我向镇子走去。没什么改变,真的一点都没有。我站在冷冷的街道上,听到隐约传来几声狗吠,过了一阵,连狗吠声都没了,只剩下呼呼的风声。我侧耳仔细听,似乎还有什么夹杂在风声里,但再听时,却又没有了。我动了动僵直的手指,直直地沿着街道走,走到长明灯塔下,再向左拐个弯,进到一条小巷子里。古老的青砖房,散着腐朽味道的匾额,没有任何改变。昏暗的长明灯照着那砖墙,古铜色的狮子型门把上,泛着幽绿的铜苔。
我叩响门扉,过了一阵,里面传来脚步声,门缝透出点灯光。这时一把清脆的嗓音响起:“谁呀?”很耳熟。我咳了声,道:“是我,苏道龄,我回来了。”门“吱呀”一声便开了,门里是个手提灯笼的女子,挽着小巧的发髻,身上穿着肥大的浅黄|色大襟衫。从眉眼间,可以看得出小时候的轮廓,尖细小巧的下巴,淡得仿似没有的烟眉,黑得发亮的眼,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她终究还是留下来了。
见了我,她淡薄的脸上浮现了浅浅的红晕,映着橘黄的灯光,更添柔媚。“你,你回来了。。。。。。”我暗叹口气,看着她在寒风中发抖的身子,道:“进去再说吧,外面冷。”她顺从地点头,把我让进门,在后面把门关上了。风从门槛吹进来,轻轻撩起她的裙摆,露出下面穿的小脚绣花弓鞋。她回身,见我在看她的脚,脸红了红,忙道:“进去吧。”说着,慢慢走过来,要帮我提行李。我见她走得实在辛苦,便上前扶着她的手肘,道:“让我来扶你走吧。”她脸更红了,由我掺扶着进了屋。
看着她掂着小脚,为我挂好僵直的大衣,并为我泡热茶的身影,我的心中愈加觉得对不起她。阿若是母亲为我买来的童养媳,比我小三岁。当初那么坚决要离家,有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她。阿若是个好女孩,可惜我注定是要辜负她了。
喝了口茶,我的思绪清多了,环视一下坐着的堂屋,与记忆中的相比,变破旧了,但那股腐旧木材的霉味,还是没有消除,与当年一模一样。
“母亲怎么样了?”我问。阿若正在剪烛花,听了我的话,停下手边的活计,道:“婆婆她最近身子不太爽利,已经早早睡下了。”
我点了支烟,道:“小弟不是落葬了几个月吗?怎么会想到要帮他娶亲?”
阿若道:“小叔子开春没了,婆婆病了一场,你又不在家,我不懂怎样找好一点的坟地。后来下了葬,过了半个月,分家的堂叔说河道宽了,坟边已渐渐浸了水,怕是不久便要陷进河里了。婆婆知道了,便说是小叔子在下面寂寞了,提醒我们呢。”
我道:“莫听她乱说,把坟迁走就行了。”
阿若道:“婆婆自开春病后,身子一直不好,医生说了,要凡事都听她的,不可令她动怒,所以。。。。。。”
我吐了个烟圈,道:“对方是谁?”
阿若看了我一眼,道:“是个远房的分家,与小叔子年纪相当,也是在开春没的,是个身体虚弱的姑娘。”
我心里像压着块石头一样沉重,闷声道:“叫什么的?”
阿若道:“叫苏芫葶,住在镇西的,上头还有三个兄长跟两个姐姐,只是大都夭亡了,剩下一个老五跟最小的她。那个老五也是在外面谋生,听堂叔说,他好像会回来参加妹妹的阴亲。”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夹在指间的烟抖落在地。
“对方的五哥叫什么?”许久,我问道。
阿若道:“苏芫皓。”
抬起头,透过雕花的古旧窗格子,我看到那盏长明灯,高挂在天际,冷冷地透出橘黄|色的光,心里越发觉得冷了。
三 母亲
母亲睡得很沉,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日渐苍老的容颜,心中酸楚难以言喻。父亲与她离婚时,小弟还未出生,我也只得几岁上下。听镇上的女人隐约提起过,父亲抛妻弃子,为的是出洋留学,娶一个洋女人。父亲,在镇子上是负心薄幸的代名词。小时候,昏暗的灯下,每一次我从睡梦中醒来,总会看到母亲坐在窗边,低声诅咒着,一字一句地,诅咒着我那在远方的抛弃了她的父亲。
她翻了个身,面向里睡,被子掀开了,露出一只手。我为她掖好被角,刚要起身出去,却发现她尖利的指甲,缝隙里,藏着暗红的东西。我心里一震,火车上那对男女的样子浮现在脑里,还有那张白布下的手。我想再仔细看清楚,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打更声,惊得我的心一跳。我定下心来细看,母亲的手指甲干干净净的,连一点脏东西都没有。
果然是旅途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行。我小心掩上母亲的房门,看到阿若正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件斗篷。她看见我出来,就把斗篷举到我面前,道:“风大,穿上吧。”我看她冻得微微泛青的脸,暗叹口气,接过斗篷,摊开来,为她裹好,道:“回房间吧,走廊太冷了。”她脸变红了,顺从地点头。看到她这样子,我心里真是满满的罪恶阿。
躺在以前的房间里,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里面还夹杂着一些不一样的声音,似哭似笑。我竖耳细听时,却又只剩下风声了。我盖好被子,睡过去了。大约睡了几个时辰,我被房门口的说话声吵醒了。那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一向浅眠,还是被弄醒了。
细细一听,其中一个是阿若,另一个是母亲,跟我离家时相比,声音还是没起什么变化,冷冷的,像是不搀杂了感情。
母亲:“这么说,道龄是接了我的电报便马上赶回来了。”
阿若:“是的,相公很有心,亲自回来参加小叔子的婚礼。”
母亲:“也罢,不枉我辛苦把他带大,总算还有点良心。我还想他阔了,早就忘了娘呢。”
阿若:“相公怎么会呢,他只是工作忙一点,还是很孝顺婆婆您的
母亲:“道龄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我只盼你们能快点开枝散叶。”
阿若:“嗯。。。。。。那么,婆婆,婚礼的时间。。。。。。”
母亲:“族长帮着选了日子,不能推迟,只有催他们快点准备了。”
阿若:“是。”
母亲:“道龄还在睡吧,别吵醒他,让他睡久一点。等他醒了,你叫他来见我。”
阿若:“是。”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从牙床上爬起来,冰冷的感觉一下袭遍全身。我拿过一旁的大衣披上,咳了声,摸起桌上的烟,点了支。我叼着烟,推开门,外面天已大亮,冬日的太阳冷冰冰地挂着,连一点温热都不肯施舍。
去到母亲房里,门开着,她正躺在榻上抽大烟,屋里烟雾弥漫。我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就进去了。她见了我,立时板着张脸,眯着那双长长的眼睛。
“你回来了。”她先开口,冷冷的。
“是的。”
“砰”一声,一只茶杯盖子擦着我的脸颊,打在门上,碎落在地。我的脸颊有点刺痛,伸手一擦,手背上是抹血迹,红得刺目。
“翅膀硬了,会飞了,就不要娘了罢?”她咬牙道,盘腿坐起来。
我抽了口烟,深吸了几口气,道:“我很抱歉,让您这么生气,我向您道歉,请您原谅我。”
她吐出个烟圈,咳了几声,道:“罢了罢了,你这次肯回来,也算还有点良知,你去把道侗的灵柩起出来吧,你是他兄长,理应由你动手。”
我闷闷地抽着烟,她听不到回答,又问:“听到了吗?过了初十便要行礼了,你要快一点准备!”
我看她脸色又开始不对,忙答应下来。
此后,有几个就近的本家分家跟亲戚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着,一面打起精神四处雇工来挖坟墓。
四 冥婚
雇工挖坟时,我的心情意外地变得好了,因为可以与小弟见面了,可以见到从小一起长大的意趣相投的小弟的骨殖。这样想,我便极愿意挖一次坟了。到得坟地,那河水只是咬进来,离坟头不足四尺了,上头的土还是暗红色的,很新鲜,土里零星地开着几点青白的小花,在风中动也不动。
我看到那坟包,心中颤抖。我别过脸来,指着它,对工人道:“挖开它!”我的声音想必很怪异,我自己都听出来了,跟用尖指甲刮玻璃的声音一样,令人无法忍受。但那些工人却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在我一声令下,开始动土。
墓坑挖出来了,我探头一看,里面是一口黑色的漆木棺材,市面上常见的那种,透着股像要发芽的气味。棺木掘起来了,停放在河边。这时,远远地走来几个人,为首的竟是苏芫皓。他穿了套铁灰色的西服,头发还是梳理得一丝不乱,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挡住了他的目光。他边与周围的人谈话,边微笑着,看来很亲切的样子。
他抬头,与我遥遥对望了一下。他的镜片闪过一道光,微微一笑。我心里有点凉凉的,直到他走到我面前,我才回过神来。“以后就是亲家了,道龄兄。”苏五笑着说道。伸手与我握手。我听出他的语气有点讥讽,心下不悦,回道:“彼此彼此,芫皓兄。”与他同来的应该是镇上的几个头脸人物,脑后都拖着一条辫子,有个还穿着大襟马褂。
我咳了声,道:“这几位是?”苏五笑眯眯地指着马褂道:“这位是新镇长,这几位都是苏家本家新的掌权人。”我与他们拱手打了招呼,道:“恕我不能久陪,因为要为胞弟装身。”说完,我便指挥着那帮工人把棺木抬回家。走了没几步,苏五追上来,低声道:“那日在车上所见,千万不可相告于人。”说着,交给我一盒东西。我转身时,他又跑回那帮人中去了,我低头一看,是一盒香烟。
把棺木停放在小弟生前的房间,母亲与阿若是女眷,不能窥看男丁的尸身,由我一个人清理。我小心揭开棺盖,道:“道侗,大哥要帮你换喜服。”
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尸臭味,扑面而来,我强压下腹内往上泛的酸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揭开那条白色丝质的裹尸布。最先看见的是头颅,我已辨认不出道侗的面容,记忆中那张清秀细致的脸不见了,代之的是一张肿胀的胖脸,眼睛睁开,眼球突出来,嘴唇变厚并且向外翻,舌尖伸出,鼻孔还有嘴里流出血红色的液体。
我再继续向下揭,露出他的身体。他穿着黑色的大马褂,但还是能看出他的腹部膨胀得很高,下体也胀大了。两腿间的裤褂沾了黄黄的东西,我闻了闻,是粪便。惨白的皮肤上,密密分布着暗绿色的血管,有的已变成黑色。他的身体肿胀得非常巨大。
我解开他的盘扣,打算为他换上吉服,不小心碰到了他胸部的淡绿色的水泡,那水泡破了,流出绿色的恶臭液体。我拿过一旁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拭干。搬起他的上身时,道侗的口鼻流出了泡沫一样的血水,沾湿了我的衣服,我看看那血迹,眼睛有点发酸。小弟终归是死了啊,与我那两个姐姐一样,还未成|人,便夭折了。
终于为他换好吉服,胸前还别着个大红的花球,再让他躺在棺里。我坐在棺木旁,敲敲棺木,道:“道侗啊,大哥要抽口烟,你不介意吧?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静了一会儿,我点了支苏五给的烟,挨着棺木,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还有堂屋那边准备迎亲的短工们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我暗暗叹口气,站起身来,对道侗说:“大哥要走了,在下面要保重啊。”说完,我自嘲地笑了。什么时候我也成了个老封建了?推开门,我招呼阿若请个人来帮他化妆。
婚礼办得很盛大,闹闹哄哄的,与活人的迎嫁排场没两样。我那四百大洋,再加上镇上所谓的首脑人物送的礼金,也足够了。母亲坐在高堂的位置上,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身上一套大红描金的大襟衫,连那对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慈禧穿过的弓鞋也换上了。观礼的都是镇上的大人物,正襟危坐在椅上,一声不吭,穿着暗色的马褂裤裙,像极了戏台上的小丑。
喇叭唢呐,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大红花轿进了门,一个健壮的妇人把苏家小妹的尸身背出来,进了堂屋。我站在门帘后面,看到送亲来的苏五一脸怪笑,便咳了几声。他听到了,向我笑笑,晃晃手中的牌位。
道侗跟苏芫葶的尸身被安置在下首,用檀木架子撑着站在喜垫上。苏芫葶的面容肿胀得不是很厉害,加上有化浓妆,肤色透出点红。总的来说长得还不错,只是她的眼珠子是向上翻的,看起来很是骇人。凤冠霞披,与活人无异。苏五看着他妹妹的尸身,镜片闪过一道厉光。
婚礼开始了,我捧着道侗的牌位,苏五捧着新娘的牌位,站在尸身旁边的红地毯,拜了天地跟高堂,等要夫妻交拜时,苏五却定住了,狭长的凤眼里闪着嗜血的暴戾光芒,死死盯着他妹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苏芫葶上翻的眼里,流下两行红色的血泪,映着她身上红彤彤的吉服,诡异至极。
五 叙旧
苏家妹妹的尸身,流了血泪后,便没再有什么变化了。大人物们满面惊骇,有几个还面色发青了,冷汗直流。
我看了看苏五若有所思的面容,低下头,看着手里捧的道侗的牌位。上面正中央写着:苏门道侗之灵位,左下角写着:卒于辛酉年一月初十。我的手,不由抓紧了这块木牌,心里隐隐透出股凉意来。
婚礼在一片沉闷压抑的喜乐中结束了,将新郎新娘的尸身请进了新造的棺材里,钉好棺盖,准备第二天举行葬礼。我与苏五抱着牌位,走向苏家祠堂,把牌位摆在那里。出来时,苏五拍拍我的肩头,道:“苏三,跟我去喝一杯吧?”我看看天色,点了点头。
跟着他来到镇上新开的“石头居”,上了二楼雅座。楼上除了我们,没其他客人,苏五叫了斤花雕,几碟小菜。他自斟了一杯,道:“真是想不到,我们竟然会结成了亲家。”我自嘲地笑道:“这样的亲家,你也不想结吧!”苏五盯住我,眼光在镜片后闪烁不定,他问:“你真的这样想?”我没搭理他,自己斟了杯酒就喝。他没再说话,我们俩就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很快,那斤花雕就见了底。苏五的脸红扑扑的,眼镜拿了下来,眼中削减了那份锐利如刀的尖利感,变得柔和多了。我盯着他的眼,一直紧盯住。
“怎么了?”他问,打了个酒嗝。我眯着眼凑近他,问道:“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他睁大了那双凤眼,像小孩子一样看着我,渐渐地,他眼里又浮现了之前那种嗜血的暴戾光芒,死盯着我。我紧盯住他,像被什么东西迷了眼,然后我扑了过去,把他扑倒在后面的窗台上,脸凑到他的脸上。“你干什么?!”他叫道,抬手想拨开我的头。我扭头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