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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句“人生只有情难死”!龚夫人一次次吟咏这句词,仿佛从这词里听见文三哥“扑扑”心跳之声。
三
这次离京,文廷式与陈三立、汪兆铨同道。乘船赴天津,南下广东后,再回萍乡。
在天津港,旧地重来,刚一登上船板,文廷式又是一番感慨如潮涌来。想起去年赴京城,他与六妹一起来到这里,文廷式遥望海水苍茫,对六妹说:“今离广东已有六千里路程了,人生行止哪有定期?想起过去的日子,就如同是昨夜里做的一场梦。”记得六妹听了,也是一阵伤感,兄妹俩同望南天之云,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近一个月的行程,一路之上,他一边点读诸子精典,一边有感而发,怀古之幽情,写点宫体诗。会试既然未中,科举之事也可暂且不去想它,文廷式反觉得一身轻松。
经上海到了广东。见了自己的结发妻子陈氏,虽然多日没有一起生活,但一见面就有很多不快,他受朋友之托照顾龚夫人的事,早已经传到了陈氏耳中。陈氏一番冷言冷语,让文廷式原本不安的心再添一番苦闷,一气之下,他提前离开了广东。
不日来到祖地萍乡。
古属吴头楚尾的祖地,其地名与一个传说有关:公元前515年,吴兵伐楚,楚昭王逃到湘赣边界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坐船过河时,忽见河面上漂来一物,圆圆的、红红的,大小如同盛酒的斗。昭王甚觉奇怪,命人捞起,拿在手上左右端详,竟不知是何物,遍问随从臣子也无人知道。昭王上船后只好派人送到鲁国,请教学识渊博的孔子。孔子说:“此为‘萍实’,剖而食之,味甘甜,乃吉祥之物,只有能成就霸业的人才能获得……”昭王听了大喜,于是遍宴群臣。后来,果然应验了孔子的这个预言,楚昭王不久便恢复了霸业。
从此,这个吉祥的故事被文人写进诗赋,流传下来。三国吴宝鼎二年,孙皓置县,就依了这个传说将此地命名为昭萍,后称萍乡。
文廷式是江西萍乡县归圣乡怀信里二图花庙前人。如果寻其宗族原系,大概出自汉文翁之后。后唐同光三年,他时任帐前指使的祖先镇守江西。于是,就在江西永新的固塘安了家,成为了文姓江西各派的始祖。到了明正德、嘉靖年间,他的祖先由固塘迁居到了萍乡,这就是文廷式的十世祖。先是住在湘东下市,后来才移居萍乡县城花庙前。
按照清律,读书人参加科举考试,均必须回原籍应试。所以,文廷式多次来到故乡,先是参加童生试,接着参加由知县主持的县试,然后参加由知府主持的府试,最后参加由学政主持的院试,取得生员资格,做了秀才。
先来到离县城三十里路的湘东,祖先迁至萍乡时初居的地方。再走五里路,就到了黄花铺,黄花铺再往前走一里多路,就是他曾祖母林恭人迁葬之地,文廷式以香烛参谒,祭拜祖先……
所有的人都希望在祖先那里得到护佑,文廷式却不只是这样想,他认为这是根,没有这根,哪有自己的枝繁叶茂?
做完了在故乡该做的事,他回程来到长沙。
长沙也属楚地,故乡萍水流到洞庭湖,归于湘江,可谓山水相依,一脉相承,文廷式有种特别的亲近感。
湖南是个出“角色”的地方,以曾国藩为首的湘军,就曾名震天下。长沙是文化鼎盛之区,在宋真宗赐书门额的“岳麓书院”,湘人就毫不心虚地写下了“惟楚有才,于斯为盛”一副楹联,全不怕外省人说三道四。
正值酷夏,到处滚动着一股热浪。先来到长沙的陈三立,早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了。陈三立视长沙如同家乡,父亲陈宝箴同治六、七年间以知府到湖南做候补,那时,还只十多岁的陈三立就跟父来到长沙。直到光绪六年父亲改官河北道,才随父亲离开,所以,对湖南的事情也能如数家珍。晚上,陈三立设了酒宴,为文廷式接风洗尘,在座的还有已经赋闲在家的郭嵩焘老先生。
《晚清悲风》第三部分第六章 苍茫(5)
在长沙,现仍活在世上,能称得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只有两个,一个是官至翰林院编修,光绪二年就出使英国,做了大使,后又被人构陷,愤然托病辞职回乡的郭嵩焘;还有一个,就是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以狂傲出名的湘绮先生。两人都曾在曾国藩幕下做过事,一个六十多岁,一个五十多岁。
文廷式来到长沙的第二天,人称湘绮先生的“狂士”果然托人传出话来:“那号称江南才子的文廷式,怎么还不来见我!”
文廷式不禁失笑:这个湘绮先生,果然“狂”得可以。但越是狂者,文廷式越是想见,他想看看究竟“狂”在何处?
四
第二天上午,文廷式趁着天气还算清凉,于是约了陈三立去造访湘绮。
湘绮先生本名叫王壬秋,听说他十五明训诂,十八通章句,二十而言礼,博通诸经。二十一岁中举,后入曾国藩幕,游京师,以布衣而动公卿,被誉之为湘中大儒。他不以文人学者限,自青年时代起就十分留意海内各种领袖式人物的动向,一心想辅佐这种人成就非常之大业,自己当然也可以名垂千古,百代不朽。
正是如此,王壬秋首先看中了一个人:曾国藩。以为他能够建立一番伟业,不想却遭到曾国藩的冷遇。于是投靠肃顺,以为他是可以定满人乾坤的人物,可惜肃顺这个人太刚愎自用,为人所不容。咸丰死后,他知道肃顺已处危险境地,于是离开京师南下,赶到安庆,劝曾国藩起勤王之师,阻止不合祖制的垂帘听政,支持先帝亲定的八大顾命大臣。谁知遭到曾国藩的拒绝。后来,慈禧弃肃顺于市,而曾国藩却受到重用。王壬秋如冷水浇身,从头冷到了脚。他这才看到了自己书生意气插足高层政治的浅薄,发誓从此不再过问官场之事,一心于经史研究,办校带门生,同时也致力诗文写作。
文廷式其实早闻这个王壬秋的“狂”态:听说有个初来乍到的陆抚台,上任六七天才突然想起要见他,王壬秋认为这是对他的蔑视,一气之下,将送来的名刺扔进废纸篓里。但对这种“狂”,文廷式不以为然。心想你做你的文人,做官的见不见你,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文廷式过去只听过此人,从未谋面,于是问陈三立:
“哎,你说,这个狂士人品如何?”
陈三立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你去见见他不就知道了么?”
快到湘绮楼的时候,陈三立告诉文廷式:“王壬秋住的宅子叫湘绮楼,其实是有名无楼,很简陋的,他在云湖桥老家,还有一座真正的湘绮楼,说起这王壬秋的湘绮楼,倒是有一段风流韵事呢。”
文廷式一听就来了兴趣:“那你快说给我听。”
“那是他年青时的事,湘绮先生那一年到广东巡抚衙门做师爷,在珠江边上一座酒楼里结识了一名广西歌女,那歌女名叫莫六云,长得美而黑,人称黑牡丹,听说,广东有八个知府想娶她,她只是冷然一笑。王壬秋喜听他的歌,就每天订了靠她最近的座。听得久了,也就熟了,这黑牡丹知道王壬秋师爷有才,慢慢对他又敬又爱,突然决定做一个良家女子,与这位师爷结成百年之好,王壬秋是个穷文人,没有家产,黑牡丹就把自己的全部家产拿出来。一起在云湖桥老家重新建了一座大楼房,还是叫‘湘绮楼’。这事在当时传为美谈。”
“这个湘绮先生,倒真是会招女人爱!”文廷式淡然一笑说。
到了湘绮楼,进得屋来,就看王壬秋躺坐在大师椅上,端着水烟壶在点着烟。见三立他们进来,也不忙着起身。
陈三立对王壬秋说:“这位就是名满京都的文廷式,我的好友芸阁。”
“哦,久仰久仰!”王壬秋这才慢慢站了起来。嘴里仍不离傲气:“芸阁先生的学识我早有所闻,只是这次春闱未中,还有些丧气吧?”
文廷式听他一开口就提春闱事,听那语气就有些挖苦的意思在里头,心里也不以为然,只是有意无意地回了一句:“那也不必,你湘绮先生这辈子也就是个举人,还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
这话,让王壬秋觉得有点带刺。
三人坐定,文廷式这里才细细看那王壬秋,模样实在不敢恭维。个子矮小,相貌疏疏,肉髻隆起,貌如道士,看上去就觉滑稽,心想不用化妆即可进六朝志林。
王壬秋让仆人上了好茶,嘴里介绍说:“此茶乃湖南有名的‘黄翎毛’,有‘金镶玉’之称,芸阁老弟一定没有喝过。”
《晚清悲风》第三部分第六章 苍茫(6)
文廷式打开碗盖,果然有清香朴面而来。于是说:“此茶采于洞庭湖心的君山,因湖水四面环绕,水气蒸发,终年云雾缭绕,空气湿润,才生长出这名贵的好茶,湘绮先生,不知我说的对也不对?”
“哦?看来芸阁老弟对茶也是内行。”一听文廷式随口便说出这茶的来历,王壬秋不禁生出一丝惊异。
文廷式放下茶碗,偶见茶几上放着一部书,拿起来一看,见是《湘军志》,于是就随便翻了翻说:“湘绮先生倒是有一段风云历史,这部《湘军志》文质事核;不虚美;不曲讳,成一家之言,倒是一部好书。”文廷式从这本书拉开了话头。
“这么说,芸阁老弟是读过老夫这本书了?”王壬秋有些得意。
“当然,奇文共欣赏嘛!”文廷式附和道。
王壬秋喜形于色:“只是险些招来杀身之祸呢!”于是他大谈起他与曾文正公的关系来。
原来,王壬秋曾在曾国藩幕府,熟知湘军底细,曾国藩死后,其子曾纪泽送六千银元,请他写此一志,以使湘军永垂青史。他下力气用了六年的时间写成。自己说可与陈寿的《三国志》、范晔的《后汉书》相比,只是还不敢比司马迁的《史记》,也算此老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湘军志》虽然文笔雅洁,高度评价了曾国藩等人,但对后期湘军的抢掠也不掩饰,可说是揭了湘军的丑。这就惹恼了仍在掌权的曾氏后人,于是群起而攻之,声称要诛之以谢文正。王壬秋没办法,只好把刻好的书版悉数销毁,这才作罢。但王壬秋心中不服,虽然毁了底稿,却凭着记忆又捣鼓出来一部《湘军志》,跑到四川刊印。
《湘军志》毕竟是王壬秋一部得意之作,也是他津津乐道的话头,他常将这部书放在来宾们容易看到的地方,好让客人们勾忆起他的那段光彩的历史。可文廷式却偏不再谈论此事,只是问:
“听说,湘绮先生教门徒有自己的绝招。开设了三门功课,一曰功名之学;一曰诗文之学;一曰帝王之学。可是如此?”文廷式问。
“确是如此”。说到这里,王壬秋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这三门功课,因人施教,是我老夫的独创。”
“请问这功名之学,可是让士子们求取功名的学问?”文廷式问。
“对,这门课,老夫只教他们熟读四书,精通八股,作试帖诗,写策论,让他们去做官,如此而已。”
“那么这诗文之学呢?”
“简而言之,就是探求古今思想之真谛,‘究天人之际,成一家之言’是也。让门下博闻强记,博古通今,能发古之幽情,抒世间之真情,振聋发聩,启人心扉。”
“那么帝王之学你也能讲么?”
“怎么不能!”王壬秋本是个目空一切,敢于大言的人。虽是五十多岁的人,但却两眼放光。
文廷式一边听一边想:湘绮先生所教的三门本事好是好,就不知实用不实用?你说你这功名之学,怎么连自己也不能中个翰林?这诗文之学,自己尚不能立言于世,还怎么教别人?还有这帝王之学则更是离奇,湘绮先生连本人也在这个圈子里打了退堂鼓,他还有什么经验可授?于是就问:“也不知湘绮先生用这三门学说,都教出了那些高徒?”
问到此,王壬秋口中吐出一缕青烟,一声叹息:“唉,这正是老夫的遗恨处,时至今日,只惜还未看到高才啊!”
“湘绮先生办学教人,不知最喜欢古今谁的文章?”文廷式问。
“老夫平素一向鄙视唐宋,轻蔑元明,书嘛,非上古三代秦汉不读。《诗》《礼》《春秋》,老庄、列子乃是必读之书,其它则无所谓。”王壬秋说。
文廷式就问:“那么,在你的眼里,唐宋八大家也不当一回事?”
“当然!唐宋八大家,虽然世人称颂,我则认为只可供幼童启蒙之用,不能作为有志为文的课本。”王壬秋一边说,一边点着水烟壶。
听此狂言,文廷式心里就在琢磨:这个湘绮先生不要唐宋、不要元明,表面似“狂”,其实还不只是一个“狂”字可以了得。如果学文只为寻飞黄腾达之道,求治国治人方略,那还不是丢了精粹?我想,为官为事,首先要为人。湘绮先生是把功名利禄放在首位,把如何做人搁置到一边去了。
只因初次相识,文廷式虽有不同看法,也不宜与他争论,只是委婉地说:“湘绮先生厚古薄今,厚秦汉,薄唐宋,此乃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倒以为,读书学文,除寻找生存之路和经国之策外;也是在寻求精神和品格,从古到今贯穿一通,不可偏颇才好。”
在王壬秋面前评头品足,何况还是一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年青人,可让这个老者失了面子,心里委实不舒服。只是文廷式此时一副温文尔雅,只当是探索研讨,并无伤害他的意思,也就不好说什么。
《晚清悲风》第三部分第六章 苍茫(7)
“我文廷式从小读四书五经,读诸子文章,读史、读诗、读历朝文选,更读能造福于国,造福于民的书。功名二字,倒不是看得很重。只是想做个于国于民有用之人。我少年时从师东塾兰甫先生,从他身上得到些许超俗的正气,不知湘绮先生与兰甫先生可曾相识?”
“倒是见过几次面的,也算是个大才子吧。”王壬秋似乎有些不屑。
其实,王壬秋此时心里正窝着一股火。他想,人都说自己狂,这个文廷式倒是狂得有些过头了。初一见面,客气话不说便罢,还暗语伤人,把他归到“俗”的一类。心想陈兰甫又算个什么,还不是个教书匠!何曾有过辅佐君王的那番大气概?比起他的帝王之学,简直不值一谈!
王壬秋开始有些激动:“我所要造就的人,乃是可辅佐天子的贤相之才,是可献大计以震山河,出良策以劝御驾,可建千秋伟业的大才。以布衣取卿相,由书生封公侯,这才是我老夫的大志,也是我的未酬的少年之志,岂是一般老朽可比?”
文廷式从他有些冲动的表情中可以看出,这个五十几岁的师长仍还是凡夫俗子一个,说他再不涉足官场也只是空谈而已。
文廷式还想说几句话,这时陈三立站了起来笑着说:“两位不必再说,人各有志,不可强求的,罢罢罢,我们说点别的!”
陈三立知道,今天两个“狂者”在一起,哪里会有个完?
于是闲聊了一阵。离开“湘绮楼”,文廷式对三立说:“这个湘绮先生,真是自命不凡啊。”
陈三立一笑说:“这位老先生狂倒是狂,也的确有些本事的,不说别的,他与不少显臣都曾有过来往,除了曾文正公,还有左宗棠、李鸿章、张之洞,都曾与他相交。你今天这样对他说话,说不定此时正骂着你呢。”
文廷式一笑:“骂就骂吧!”
陈三立说:“哎,芸阁,你说这湘绮先生把个秦汉之后的东西贬得一钱不值,他却喜欢读一部大书,你猜是什么?”
文廷式说:“中国精典无数,我才不晓得呢。”
陈三立说:“红楼梦。”
文廷式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晚清悲风》第三部分第七章 迷宫(1)
一片碧云西,梦里瑶姬宛在。整顿平生心事,向婵娟低拜。鲛绡别泪凝红冰,犹忆旧时态。道是不曾消瘦,但频拈罗带。
文廷式词《好事尽》
一
光绪十三年八月,一个火热的初秋,文廷式又来到京城。
这次入都,是志锐要他尽快来的。志锐这时任了詹事,协办翰林院事。想请他帮着整理翰林院中的书籍,文廷式当然满口答应。所以这次来京后很多日子就住在志锐这里。
帮志锐在翰林院整理书籍,是件很快乐的事。来此就如同打开一个耀眼的“金库”之门,很多过去见也不曾见过的书,如今都呈现在他的眼前,令他目不暇接。尽管翰林院原藏书�